老李的礦山夢,是從一沓被汗水浸軟的申請材料開始的。2015 年的春寒里,他揣著早年開石材加工廠攢下的兩百萬,在行政審批大廳和各個部門間兜圈子。為了摸清政策細節,他把《礦產資源開采登記管理辦法》翻得卷了邊;為了協調周邊關系,酒桌上硬生生喝到胃出血,被救護車拉走時,懷里還緊緊攥著礦區地形圖。親友的錢湊了八十萬,就連妻子陪嫁的鐲子都當了,那些日子里,他夜里驚醒摸出枕頭下的礦區照片,總能在灰撲撲的石頭里看到光。
"證下來了!"2016 年深秋,當墨綠色的采礦許可證遞到手里時,老李在辦證大廳的臺階上坐了半小時,給每個借錢給他的人打了電話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他立刻砸錢修路,重型卡車把山路軋出深深的轍印;又花三百萬買進液壓鑿巖機,轟鳴聲在山谷里響了半個月。三十多個工人住進了新建的板房,每天清晨,老李都站在礦口看著荒料被裝上卡車,賬本上的數字一點點往上跳,他覺得之前吃的苦都成了甜。
那兩年是真的甜。下游建材廠的訂單排到三個月后,客戶帶著現金來提貨,看貨時拍著他的肩膀喊 "李老板",聲音里全是客氣。每月發工資的日子,板房外排起長隊,工人們數錢時的笑談聲能飄出半里地。老李給家里換了大房子,送兒子去城里讀私立學校,母親攥著他買的保健品,反復叮囑 "別太累"。他站在山頂規劃未來:再添兩套設備,把開采范圍擴大些,等兒子大學畢業,就把礦山交給他。
變故是從 2019 年的環保督查開始的。第一批穿制服的執法人員來檢查時,指出礦區粉塵超標、廢渣堆放不規范,責令限期整改。老李咬咬牙花八十萬裝了霧炮機,給運礦車加了密閉苫布,可沒過多久,新的環保標準又下來了 —— 要求建封閉式生產車間,還要配套環境監測系統,算下來得再投兩百萬。這筆錢壓得他喘不過氣,可停產一天就損失幾萬,只能又去借高利貸。
更糟的是市場的變臉。不知從哪天起,客戶的電話少了,好不容易盼來一單,壓價壓得比成本還低。老李托人打聽才知道,周邊新開了十幾家小礦山,都在低價搶單,再加上下游房地產行情遇冷,建材廠的用量砍了一半。倉庫里的荒料越堆越高,從墻角漫到門口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2020 年冬天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高利貸的催款電話從早到晚,銀行的催收函貼滿了辦公室的玻璃。發工資的日子到了,老李翻遍所有銀行卡,湊不夠三十萬工資款。工人們來了又走,眼神從期待變成失望,曾經一口一個 "李老板" 的老周,走的時候只說了句 "李哥,俺得養家"。那些借過錢的親友開始躲著他,妻子夜里哭著勸他 "不行就停了吧",他卻只能悶頭抽煙 —— 停了,欠的錢怎么辦?
如今的礦山靜得可怕。鑿巖機停了,板房的玻璃碎了幾塊,風吹過空蕩的車間,發出嗚嗚的響。老李繞著礦山走一圈,腳邊的石粉沒過鞋面,新換的設備蒙著厚厚的灰,這些曾是他的底氣,現在全成了壓在肩上的重擔。他想起母親擔憂的眼神,想起兒子催學費的信息,想起三十多個工人家里等著開支的賬本,喉嚨里像堵著石粉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冰冷的石堆上。遠處傳來新建成的綠色礦山的廣播聲,聽說那里全是自動化設備,礦區種滿了樹,是現在政策鼓勵的樣子。老李蹲下身,捂住臉,指縫里漏出壓抑的嗚咽。他的礦山夢碎了,碎在時代的轉折里,碎在一堆賣不上價的石頭里,只留下滿心的無奈,和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。
這不是一個人的悲劇。在礦業從粗放走向綠色的轉型浪潮中,無數個 "老李" 曾憑著勇氣押注礦山,卻終究沒能跟上時代的腳步。他們的悲歡藏在石堆的縫隙里,也藏在一個行業蝶變的陣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