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塘江的風卷著潮氣掠過石材市場時，總能掀起地面散落的石粉。我站在店門口望著對面，“店鋪出租” 的紅底白字在玻璃門上貼了整十天，邊角已被風雨浸得發卷。這家與我隔街相望五年的石材店，如今只剩空曠廠房里積灰的切割機，連往日震得窗玻璃發顫的轟鳴聲，都成了遙遠的記憶。
夜幕降臨時，這片曾晝夜通明的加工區更顯凄涼。隔壁那家五年換了六任老板的門面，新店主老李又搬了張板凳坐在我店里，指尖捻著皺巴巴的報價單嘆氣：“上周報的新疆紅單價，這周就被隔壁壓了三塊，這生意沒法做了。” 他的店從芝麻白換到黃金麻，再到如今的新疆紅，每次換品都像押注，卻次次輸給市場的寒流。
這樣的掙扎在江浙滬石材二次加工圈早已不是個例。上游的大理石荒料價一年內漲了近三成，優質木紋石的開采成本因環保政策加碼再增 15%，而下游房地產開工量的下滑，讓天然石材訂單同比銳減近三成。更要命的是真石漆、巖板這些替代材料的圍剿 —— 它們的成本僅為天然石材的五分之一，卻成了不少地產項目的新選擇。老李算了筆賬：現在接一單普通加工，扣除漲了兩成的運費和原材料成本，凈利潤連房租都不夠覆蓋。
資金鏈的緊繃讓個體戶們陷入兩難。想要更新設備做高端加工？一套精密切割設備就要幾十萬，這對本就薄利經營的商戶來說堪稱天文數字。可固守舊模式更難存活：市場早已從 “有沒有” 轉向 “好不好”，一、二線城市高端項目對進口石材的需求持續堅挺，而我們這些個體戶手里的普通板材，漸漸成了無人問津的 “庫存廢品”。上個月市場里搞促銷，“88 元 /㎡” 的特價牌擺了三天，問津者寥寥，有人調侃這是建材界的 “氣氛組”，熱鬧是假的，難捱是真的。
我總想起十年前的光景。那時錢塘江畔的石材店排著隊接單，貨車從清晨堵到日暮，不少人靠著房地產的東風攢下家業。可如今，轉行成了常態：斜對門的老王去開了貨運公司，巷尾的張姐改做建材電商，剩下的人像老李和我，守著空蕩蕩的店鋪，在閑聊中消耗著最后的希望。
但黑暗里并非全無微光。貴州安龍縣的同行已經靠著石材廢料轉身，把沒人要的邊角料加工成抗裂砂漿、膩子粉，碳酸鈣純度達 99% 的產品還賣進了家裝市場；水頭市場的頭部企業也在轉型，把意大利進口的魚肚白石材做成高端家裝產品，甚至接到了沙特王儲莊園的訂單。只是這些路徑，對資金薄弱、缺乏資源的個體戶來說，顯得格外遙遠。
昨夜老李走時，把沒談成的報價單揉成了球。月光灑在寂靜的市場里，只有幾家店鋪還亮著燈，像黑夜里茍延殘喘的星火。錢塘江的潮水依舊漲落，可這片曾靠石材撐起繁華的土地，不知還要在寒冬里走多久，更不知有多少個體戶，能等到下一個春天。
